从熊老三家出来,就是昧谷的谷口.昧谷是遍布乱石,除了一些苍老的古树以外鲜有植物的踪影.是落日山最荒凉之处,却也是落日山的腹地.现在,曙光初露,天已破晓.
昧谷的谷口，傅翎澈一个人孤独地上路。
晨曦明朗。风很大，满地的石子都被吹得乱滚。簌簌。风轻轻吹起他藏蓝色的褙子。初露的日光，将他的清峻孤独的轮廓勾勒的很清晰。
“殷枫！”
仿佛是从及其渺远的地方，传来一声什么人的低唤。荒野是这样空旷，他一转身就看见了熊老三带着几个小青年一起骑着马，远远地从后面追上来。
傅翎澈停住了脚步。马蹄声蹬蹬噔地进了。熊老三翻身下马，连胡子上都凝了几颗露珠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走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？怎么自己一个人，也不骑马，落日山是什么地方，你不是不知道。我们也好送送你啊。”
“送了又能怎样，送得再远，到头来不还是要别离的。倒不如不送，免得徒增伤感。”
这话傅翎澈自然是明白的。他什么也没有说，只是紧紧握住熊老三的手。
几天前桑梓失踪后，傅翎澈也走了。她不辞而别，他在找她。如此黑暗的深夜里，他一个人，也不知走了多远。最后熊老三竟然带了人出来找他，最后实在是找不到了，直到后来，一个弟兄从游州办事回来，在山脚下的一家酒馆歇脚时，听到后面的杂草丛中有人叫“桑梓”的名字，这才把把喝得酩酊大醉的傅翎澈拖回了山寨。那时躺在那最肮脏的杂草丛中，喝着劣等的酒。
据那个把殷枫扶回来的弟兄说，他醉的不省人事，他看见他的时候，一条蛇正缓缓爬过他的胸口，吐着鲜红的信子。
“殷枫……你去了，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啊？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傅翎澈面无表情，他的眼神很空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被抽掉了。
“这一去凶险异常。如果幸运，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，隔三差五就上山来，到时候还和你们拼酒……”他这话只说了一半。“如果不幸运，就永远也回不来了。”
这后半句，谁都没有说，可是谁都听懂了。
“殷枫……”熊老三面色凝重,“保重。”
熊老三身后，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有那么相似的悲戚。
“没关系的，殷枫。只要你愿意，你想什么时候到熊老三家，就什么时候来，千万别客气，这里永远欢迎你……
“熊三，我们就此别过！”
傅翎澈拱手，转身离去。
“驾~！”马鞭抽响，傅翎澈长发飘飞，马蹄踏起一阵尘雾，熊老三和聂嫣骨目送他的身影朝那夕阳的方向远去，最后终于渐渐消失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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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，星河绚然。
离卧龙宫不远处，一条小河，河边有一簇茅草，茅草包围着一间小屋，小屋前，坐着霍东篱。
池锦舟在他身边张望着。她等得有些着急了:“你急着找我出来干什么？翎澈呢？你不是说他会来的吗？”
霍东篱手指无意识叩击着那木轮，一脸阴沉，语气却坚定无比:“会，他一定会来。我已经飞鸽传书了给他，我告诉他，桑梓在我手里。”
不止是桑梓，这路上也有许多别的东西等着他，只怕他傅翎澈来得了，回不去。
他静静地看着池锦舟企盼的神情，一点一滴变成了怅惘。
霍东篱依旧冷着脸:“一会儿你先躲进小屋里去。先不要再出来，我会让你知道，你本应该知道的东西。”
“达达、达达……”有由远及近的马蹄声。
“翎澈！啊，这是踏清秋的马蹄声！”
“锦舟，进去。”
池锦舟迟疑了一下，转过身躲进了屋子。傅翎澈的马在霍东篱面前停下。翻身下马，他直白而利落:“桑梓呢？你不是说她在你手里吗？”
霍东篱道:“她的确是在我手里。”
“你耍我？人呢？”
“傅翎澈，”霍东篱叫他的名字，黑皴皴如无常鬼的面孔，雪白如利刃般闪亮的牙，“桑梓桑梓桑梓，你眼里除了桑梓就不能有别人吗？！池锦舟呢？你关心过她吗？她失踪的这些天去哪了，你关心过吗？”
傅翎澈道:“哦？这些天她失踪了？”
霍东篱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这么说来她真的不见了？哦，没有关系，我不会让她就这样凭白无故就逃掉的。是她杀了姚仲宇，是桑梓替她背了黑锅。杀人偿命，她跑不掉的！”
“杀人偿命！傅翎澈的声音还在这空旷的山谷里回响，小屋里忽然发出“咔崩”的声音，傅翎澈微微皱眉，问道：“谁在哪里？”
“没什么，大约是老鼠吧——”
傅翎澈眼珠一转，像是明白了什么：“是池锦舟吧？”
霍东篱镇定自如：“不是。”
傅翎澈冷笑道：“呵，不是？那你为何要约我在这个小屋前见面？那你为何又问起池锦舟的下落？霍东篱你说你恶心不恶心，你无非就是想让我亲口说出那些事让池锦舟听个明白，你至于用这样的手段吗？”
霍东篱抿着的嘴唇已经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轻声说道：“池锦舟，出来吧。”
池锦舟这才缓缓从小屋里走出来。她不说话，也不敢看傅翎澈。只走到霍东篱身后，轻轻拉着他的衣角。
而霍东篱只静静地看着傅翎澈：“既然你知道了，我也就不再瞒你了。不错，傅翎澈，我正是要你当着池锦舟的面，亲口承认你干的那些事。你说啊，你——敢吗？”
傅翎澈一阵阵的冷笑：“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些吗?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猥琐敢做不敢认吗？那些事情是我做的又怎么样？不错，我就是殷枫，池锦舟的父亲是我伤的，那天救走桑梓的人也是我。”
池锦舟的眼泪簌簌滚落，她冲过来死死抓住傅翎澈的衣襟：“傅翎澈！你怎么能这样呢1那是我父亲啊！那是我父亲啊！你知不知道他伤的有多重？大夫说.......再深一点，他就没命了......傅翎澈，你只顾着那个女人的死活，那我呢？我算什么？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？”
傅翎澈：“我没有想过吗？那你认为，我要怎样，才是顾及你的感受？”
傅翎澈将池锦舟的手生生掰开，池锦舟的眼泪打在他的手背上：“那个女人，到底哪点比我好？”
傅翎澈道：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池锦舟的手被傅翎澈狠甩开，一下子坐在了地上，抽抽搭搭。傅翎澈眉头轻皱，但仍旧蹲下身去扶她起来，然而池锦舟又一把狠狠拉住了他，道：“傅翎澈，你告诉我......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？”
傅翎澈道蓦然站起身：“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，池锦舟，今天，我们就把话说个明白吧。不错，池锦舟，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。逃婚？这根本就是你自己自作多情一厢情愿。你不知道这对于我来说，根本就是一场灾难。”
千刀万剐般的心痛袭来，池锦舟霎时觉得天旋地转。如同溺水的怨灵，死前绝抓住最后一根稻草，那是希望，却也是绝望：“你是不是还在怪你父皇把你贬去边疆？我知道你心里郁闷憋屈，可，可是你以为我就好过了吗？父皇说让我等你，等你回来，若你回来时我还是喜欢你，我们就成亲......等你回来的那些年......呵，那大概是一个女孩这一辈子最好的年华，却也是我这一辈子最寂寞的了。我在等你，每天都在想你......”
傅翎澈道：“这不算什么。热血酬家国，求之不得。那年我一去，倒巴不得哪天死在战场上，再也不会来。”
池锦舟怔怔地：“你就这么恨我？”
傅翎澈语声冰冷，在这温暖的暮春时节，呵气成霜：“是。我就是这么恨你，若不是你的父亲......诬陷我舅舅盗窃三十万官银，
我舅舅就不会上吊自杀，是你父亲害死了我舅舅，我不会忘记……你不知道你长得有多像你爹，我一看见你就像看见了他，我舅舅惨死的样子一直都在我眼前……锦舟，我知道，那是你父亲犯下的罪孽，与你无关。可是你为什么又要杀死叶青琬？”
池锦舟松开已经被咬得发青的嘴唇: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她不过一个艺伎，不过和我喝了一杯茶，你就带人把她打死了。第二天我去看她，就什么也没有了---只除了一些衣物，上面沾着飞溅的血。”
“那是她该死。”池锦舟的双唇殷红如血，也不知到底是胭脂还是她自己咬出的血，“是她先gouyin你的，不是吗？敢和我抢男人的女人，都该死……”
“你！”傅翎澈一耳光重重扇来，然而却只是一阵风擦过脸颊。他终究没有打下去，傅翎澈不打女人，真正的男人是不打女人的。他的眼里有压抑的怒火，“姓池的，亏你说得出这话来！你以为这天下就你的命是命对吗？[人命关天]四个字怎么写懂吗？”